(作者 许海微)桂子落满支教学校的石径时,风里便裹着清甜的香,绕着土坯墙的教室,绕着操场边的老桂树,也绕着孩子们追跑的身影。我总坐在桂树下的石墩上,看他们用树枝在泥地上演算算术,看他们把桂花捡进纸折的小盒子,凑到我跟前,仰
着晒得黝黑的小脸:“老师,桂花香,给你。”云贵深山的秋,来得清透,天是洗过的蓝,云絮飘在山尖,像孩子们折的纸船。教室的窗棂漏着风,我便和孩子们一起,用彩纸糊了窗,用竹篾扎了简易的灯笼,挂在门框上。课上,我教他们念“床前明月光”,教他们数山里的树,数天上的星;课下,我们去后山捡松果,去溪边摸鹅卵石,他们总拉着我的衣角,叽叽喳喳说着山里的趣事,说春天的映山红开遍山头,说冬天的雪会盖着松枝,像撒了糖。孩子们的手,总沾着泥土和桂香,却把最干净的美好捧给我。有个叫小桂的女孩,总把家里的烤红薯偷偷塞给我,红薯烫着手,甜却暖到心底;男孩小远,总扛着竹梯帮我修教室的灯,爬得高高的,回头冲我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桂树的花,落了一茬又一茬,石径上的香,浓了又淡,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,像桂蜜似的,酿在心底,甜得绵长。
归期的消息,是伴着最后一阵桂香来的。我坐在灯下收拾行李,孩子们送的桂花干、纸折的星星、歪扭的画,被我小心翼翼收进帆布包,每一件,都裹着他们的温度。我不敢早说分离,怕看见他们眼里的光暗下去,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不知是谁先听了消息,第二天一早,教室的门口,便围了好些孩子,眼里含着泪,却抿着嘴,不肯哭出声。
离开的那日,桂香最浓,山雾却濛濛的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孩子们站在桂树下,手里都攥着东西,有的是桂花糖,有的是自己画的画,有的,只是攥着我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小桂把一个布包塞给我,里面是她妈妈晒的桂花干,还有一双她纳的粗布鞋垫,针脚歪歪扭扭,却缝得密实:“老师,鞋垫暖脚,山里的路滑,你带着。”小远递来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:“老师,下山的路陡,这个能扶着。”
车停在村口的石板路上,引擎声轻轻响着,像怕惊扰了这深山的静。我蹲下来,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头,说着“要好好读书,要看看外面的世界”,声音却哑了,喉间堵着酸涩,说不出更多的话。孩子们终于忍不住,小声啜泣起来,小桂抱着我的脖子,贴在我耳边:“老师,你要回来,等明年桂花开,我们还在树下等你。”
车缓缓开动,孩子们跟着车跑,手里的桂花纸灯晃着,在雾里像点点星光。他们喊着“老师,再见”,喊着“老师,要回来”,声音被山风裹着,追着车跑了很远,很远。我趴在车窗上,看着他们小小的身影,渐渐融进濛濛的山雾里,融进满径的桂香里,眼泪终究落了下来,砸在手里的竹杖上,沾了淡淡的桂香。
车行渐远,山风依旧,桂香却还绕在鼻尖。回头望,深山的轮廓藏在雾里,老桂树的影子,依稀在石径旁。我知道,那些山里的孩子,那些桂香里的相伴,那些藏在纸折星星里的期盼,会像这山风里的桂香,岁岁年年,飘在心底。而我,也定会循着这缕桂香,再回到这深山里,回到桂树下,回到孩子们身边,听他们再喊一声“老师”,看明年的桂花,再开遍石径,香满山头。
风牵桂香,山高水长,此去一别,不是归途无期,而是岁岁相望,盼一场桂香满径的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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